《介于两者之间》——刘先生从重庆到特卡特及更远之地的旅程

本文是ESC俱乐部“跨越边界,共筑未来”口述历史项目的一部分,该项目旨在记录居住在圣地亚哥-Baja加利福尼亚边境地区及周边的中国家庭的经历。ESC俱乐部是一个由学生主导的组织,隶属于非营利机构“Amazing Grace Institute”,致力于多元文化交流和STEM教育。

基于ESC俱乐部学生进行的一场口述历史访谈

移民前的生活

刘先生出生于中国西南部的重庆,他形容自己的童年总体上过得不错,尽管竞争激烈。从小学到高中,他始终面临着巨大的学业压力。

“目前,中国正蓬勃发展——竞争非常激烈,”他说,“无论是小学到高中,还是刚上大学之前,我都面临着激烈的竞争。虽然压力不小,但那里的生活总体上还是不错的。我接受了所有必要的基礎教育,还学习了许多STEM课程。”

大学期间,他主修西班牙语言文学——这一选择最终重塑了他的人生方向。正是通过这段求学经历,他首次对拉丁美洲产生了兴趣。

“我知道拉丁美洲国家蕴藏着巨大的潜力,”他解释道,“尽管它们不像美国或英国那样是发达国家,但它们对更多的商业和商机持开放态度。我相信墨西哥是一个充满潜力和机遇的国家。”

选择Tecate

刘先生移居墨西哥并非什么久经深思的梦想,而更多是受一份工作邀约的牵引。毕业后,他加入了一家专门从事汽车制造的公司,根据合同,他被派往该公司新设立的制造工厂工作——地点并非蒂华纳市本身,而是在距离蒂华纳约40英里外的一座较小城市——特卡特。

“我与公司的合同约定是在墨西哥工作。当时,公司刚在特卡特设立了制造工厂,这就是我选择那座城市的原因。”

最艰难的时刻

据他所述,刚到墨西哥的那段日子出乎意料地轻松。他很快就适应了。但随着最初的兴奋感逐渐消退,更严酷的现实接踵而至。

“随着时间的推移,最初的好奇心和热情都逐渐消退了,”他说。“非常现实的情况是,我不得不面对自己孤身一人的处境——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——整天待在工厂里,身处一座极其孤立的城市,无法获得我原本期待的资源。”

职业压力加剧了这种孤立感。随着晋升,他肩负的责任越来越重,并面临着他所说的“道德挑战”——正是这种双重压力,而非任何文化因素,才成为他这段旅程中最艰难的部分。

同时生活在两个国家

刘先生对早年生活的记忆中最深刻的,便是边境本身。从特卡特进入美国大约需要一个小时,而他发现自己经常这样做——无论是周末出游、商务往来,还是单纯为了体验那种新奇感。

“我感觉自己仿佛生活在两个国家之间。一切都是崭新的——这让我感到无比兴奋。”

他认为,正是墨西哥的日常生活让他真正掌握了流利的西班牙语,并由衷地欣赏周围的文化。“那里的人们非常热情、非常友好,”他说,“我了解了他们的美食、他们的文化——一切都是崭新的。”

一个小小的华人社区

刘先生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。他所在雇主的特卡特工厂里有一个虽小但确实存在的华人社区——他是那里最早的几位中国员工之一,后来这个群体逐渐扩大到大约六人。

他说,最大的适应挑战根本不是文化上的——而是学会集体生活,与同事共住一屋、共用一个厨房,而不是独立生活。

“我必须习惯集体生活,”他解释道,“我得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——不能完全以自我为中心,只顾自己。这大概就是我最大的适应挑战。”

重新学习西班牙语

事实证明,在中国多年接受的正规西班牙语教育,对他来说终究是有限的。

“我在学校学到的西班牙语几乎完全派不上用场。所学内容过于刻板——不太像母语者的表达。我在墨西哥完全重新学习了西班牙语。”

他通过不断开口说来掌握这门语言——在工厂车间与同事交流,与邻居交谈,甚至在紧急情况下,比如陪同同事去医院并与当地医生和护士沟通。“每天、每小时,我都在说西班牙语,”他说,“我真正学会西班牙语是在搬到墨西哥之后。”

理解不同的工作文化

刘先生表示,最大的职业挑战并非语言——而是首先要理解他的墨西哥同事如何看待工作和人际关系。

“墨西哥人非常重视社区。尽管他们思想开放,但要想真正融入其中,不仅需要掌握语言,更要真正理解墨西哥人的思维方式,”他说。

他注意到工作节奏和优先级方面存在明显差异。根据他的经验,中国同事更倾向于快速完成任务并严格遵守时间表;而墨西哥同事则更习惯于根据需要灵活调整计划。“这就是我感受到的最大差异,”他说,并指出对他而言看似拖延的情况,在同事看来往往完全是自然而然的。

介于两者之间

当被问及这些年来他更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还是墨西哥人时,刘没有犹豫太久,便给出了一个与他整段经历相符的答案。

我觉得自己介于两者之间。如果我回到中国,会觉得自己和中国朋友或家人之间存在很大差异。但我也不会说自己完全是个墨西哥人。我仍然保留着中国人的身份——所以我喜欢说自己介于两者之间。”

讽刺的是,他最感到自己是局外人的地方并不是墨西哥——而是中国。回中国探亲时,阔别多年后,这种亲密感反而让他感到不知所措:亲戚们以表达爱意为由提出尖锐的私人问题,这种方式如今让他觉得像是一种侵犯隐私的行为,而他早已不习惯了。相比之下,在墨西哥工作时,他却发现自己的本能表现得非常“中国化”——比如对效率、条理和按计划行事的偏好。

关于歧视

刘先生认为,总体而言,墨西哥人非常热情好客。唯一的例外发生在新冠疫情期间,当时虚假信息和媒体报道加剧了全球范围内对中国社区的猜疑。

“有一次我去超市,遇到一些墨西哥人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盯着我,”他回忆道,“他们说了些带有歧视性的话。那是我唯一一次感受到歧视。”

超越工作的友谊

在工厂之外,刘先生建立了一套远不止于中国同事的社交圈。他加入了当地的网球俱乐部,参加了墨西哥朋友的婚礼,并沉浸在一种与工作节奏截然不同的墨西哥生活中——在那里,语言更地道、更随意,据他所说,也更难完全掌握。

坚守传统

尽管在国外生活了多年,刘先生表示自己对中国节日和传统的联系基本未变——他上次回国是在2023年。另一方面,墨西哥的节日是他仅在实际居住于墨西哥期间才接纳的;自从搬到美国后,他就不再庆祝这些节日了。

给下一代的建议

当被问及会对面临类似选择——是否离开家乡去面对未知——的后代说些什么时,他的回答很简单。

“听从内心的声音。无论你留在祖国还是移居他国,都没关系。这只是不同的选择罢了。”

更广阔的视野

此后,刘先生再次搬迁,这次移居到了美国,目前从事电子商务工作。他认为这次搬迁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拓宽了自己的视野——在墨西哥时,由于工作环境相对封闭且规模较小,他对自身行业的理解曾受到限制。

“我突然意识到,自己此前关注的只是整个行业中非常微小的一部分,”他说,“我开始了解供应链的其他环节。移居美国后,我的视野确实开阔了不少。”

他的家人和儿时好友大多仍留在中国,他也承认,在美国建立新生活意味着很大程度上要靠自己。但从重庆到特卡特,再到美国,刘华秋的经历反映出ESC俱乐部在本次项目所有访谈中反复听到的一个共同主题:身份认同不必局限于某一个地方。有时,游走于其间才是最真实的。

来源:ESC俱乐部学生Anna Liang对刘先生的口述历史访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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