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是ESC俱乐部“跨越边界，共筑未来”口述历史项目的一部分，该项目旨在记录居住在圣地亚哥-Baja加利福尼亚边境地区及周边的中国家庭的经历。ESC俱乐部是一个由学生主导的组织，隶属于非营利机构“Amazing Grace Institute”，致力于多元文化交流和STEM教育。
基于ESC俱乐部学生Junpeng和Alex进行的一场口述历史访谈
穿越中国、墨西哥和美国的旅程
对李家来说，“家”从来不只有一个地方。2003年，Zhuohong Li离开中国前往蒂华纳，去帮亲戚打理一家面馆——当时亲戚们正需要人手。正是在蒂华纳，他遇到了同样来自中国的妻子艾米。
他们的两个孩子——现年11岁的兰斯（Lance）和昵称“莱娅”（Leia）的Leia Li——虽然出生在边境对面的圣地亚哥，但实际上是在蒂华纳长大的。
“我们住在蒂华纳，但孩子们出生在圣地亚哥”
李解释道。多年来，这个家庭的生活一直遵循着这种跨越边境的节奏：出生在美国，童年在墨西哥度过，而中国血统则将他们与祖国的亲人紧密相连。这种情况在2024年发生了变化，当时全家决定搬回中国——至少暂时如此——以便兰斯和莱娅能学习父母成长过程中所说的语言。
“我们希望他们能学中文，而最好的学习方式就是让他们回中国住一年，毕竟他们之前根本不会说中文，”李女士如此描述了搬家的初衷。
在三个国家之间成长
能说自己的孩子在十二岁之前就与三个国家有着联系的家庭并不多，但李家就是其中之一。兰斯和莱娅出生在美国，在墨西哥长大，现在则在中国上学。这条独特的成长之路重塑了他们对自我及周围世界的认知。
尽管一家人正在适应中国的生活，但蒂华纳依然近在咫尺。李的弟弟仍住在那里，两人继续共同经营生意并保持联系。李没有其他兄弟姐妹，如今，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孩子们，都不觉得因为没有一个更大家庭而有所缺憾。
然而，移居中国确实带来了一些实际的取舍。莱娅曾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，但随着全家离开蒂华纳的时间越久，她的西班牙语水平就越发退化。
“她以前西班牙语说得相当好，但现在不行了。现在她比墨西哥人更像中国人了”
李说道，并强调对这个家庭而言，保持与蒂华纳的联系是多么重要。
艰难的语言学习之路
在孩子们面临学习中文的挑战之前很久，李先生和妻子刚到墨西哥时就曾经历过类似的困境。当时他们俩都不懂西班牙语。他们通过日常生活、学校学习和观看墨西哥电视节目，一点一点地学会了这门语言。据他们自己说，这是他们在早期生活中面临的最大挑战。
不过，采访中也有一个关于这个话题的轻松时刻：有一次，李先生机智地反问：“Hablas español también tú？”（你也会说西班牙语吗？）
如今，角色发生了逆转。不再是父母在墨西哥学习西班牙语，而是孩子们在中国学习汉语。现在，兰斯和莱娅正在适应一种语言和一个教育体系，这对他们来说，就像当年西班牙语对他们的父母一样陌生。
美食、传统与文化的交融
在家里，李家的厨房充满了中国风味。李和艾米几乎每天都做中餐，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他们最拿手的，另一方面，正如李所说，口味很难改变。但在蒂华纳，墨西哥美食也近在咫尺，因为一家人养成了每周外出吃一两次墨西哥菜的习惯，将其视为一种家庭之外的特别享受。
波索莱汤是全家人的最爱，兰斯则爱上了墨西哥卷饼。当被问及最喜欢的食物时，莱娅毫不犹豫地回答：
“最喜欢的食物是塔可！”
有趣的是，莱娅从小就更喜欢西餐而非中餐，但在中国生活的一年开始改变了这一点，她正逐渐适应并开始多吃中餐。
墨西哥文化不仅影响着这个家庭的餐桌，也塑造了他们的节日安排。圣诞节和万圣节成了全家最喜欢的节日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全家还接受了“亡灵节”（Día de los Muertos）——这个节日与他们所居住的墨西哥社区有着深厚的渊源。
兰斯和莱娅
11岁的兰斯正准备升入五年级。他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，最喜欢的动物是鳄鱼，他喜欢画画，尤其是动物和风景。他目前正在读一本他形容为“外国”的书，书名叫《火焰之翼》，以前他常在Switch上玩《我的世界》；不过，他立刻指出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：“你开玩笑吧，那是我7岁的时候！”长大后，兰斯希望成为一名艺术家。
现年7岁的莱娅（Leia）正在读一年级。她最喜欢的动物是狗，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、白色和粉色，她喜欢跑步和跳绳，除了塔可饼之外，她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开一家自己的面包店。
“开一家面包店，”她父亲开玩笑说，她母亲接着补充道：“因为她喜欢吃面包。”
两种截然不同的学校体系
对兰斯和莱娅来说，移居中国不仅意味着要适应一种新语言，还意味着要面对完全不同的作息安排。在蒂华纳，上学时间是上午7:30到下午2:00。而在中国，上学时间从上午7:30一直持续到下午5:30，对一些学生来说，一天的学校生活甚至还没结束。
“有些孩子放学后留在学校，在学校吃晚饭，然后回到教室做作业，父母晚上8点才去接他们，”李解释道，“还有些孩子整个星期都住在学校，只有周末才回家。我们不这么做，因为我们觉得时间太长了。”
对兰斯来说，上学时间的長短是他需要适应的最大挑战；用他的话说，就是“时间”。但这不仅仅关乎时间长短。离开在蒂华纳一起长大的朋友们，使得他在中国的适应过程比单纯的时间安排所暗示的要艰难得多。
相比友谊，体育活动更容易延续。在蒂华纳时，兰斯在体育课上打篮球、打羽毛球，还进行跑步和跳绳。在中国，他发现大多数体育活动，用他的话说，“基本上是同样的运动”，尽管他承认自己仍然更喜欢“在蒂华纳玩过、在中国没玩过的那些项目”。
李先生对这段历程的反思
对李先生而言，将孩子送回中国的决定不仅仅关乎语言问题。这一决定既源于他目睹了这几十年来中国发生的巨大变化，也源于他家乡台山那段源远流长的历史。
“三十年前或二十年前，中国的经济状况并不理想，还不够好，当时这里的人们还过着贫困的生活。我住在一个叫台山的镇上，台山人向来有去海外寻求更好生活的传统。这并非我父亲那一代人的事，而是大约一百、两百年前，当中国生活条件恶劣时，台山人便远赴异国他乡。对我这一代人和我妻子来说，中国正变得越来越好，但我们恰好是最后一批离开祖国的人。如今的年轻一代，更倾向于留在中国，或者只是出国旅行一番后便回来。但我们看到中国发生了巨大变化，这也是我们把孩子送回中国上学的原因；我们希望他们学习中文，重新适应中国文化，而且我认为，将来他们在中国的生活会比在墨西哥更好。”
“这就是我在这里看到的现象。对我父亲、母亲那一代人来说，如果有机会出国，他们就会去。但现在年轻一代更愿意留下来，”李在回顾自己家乡这种趋势的逆转时说道。
他还承认，墨西哥曾给他的家庭带来过切实的好处。“当时我们的收入确实比在中国高。我认为，当时在墨西哥做生意比在中国容易，”他说，并指出在中国要保护商业创意免受竞争对手侵害是多么困难。他说，在蒂华纳，“你可以更长时间地保持成果。”
李先生补充道，生活就是面对挑战并积累来之不易的经验，这也是他认为全家不断迁徙、探索新地方至关重要的原因之一。
两个家之间的隔阂
家人中并非所有人都以同样的方式接受了搬到中国的决定。兰斯一直坦率地表达自己对蒂华纳的思念，直言希望自己能“留在墨西哥”。
“蒂华纳太舒适了，一切都太轻松了”
李在反思为何对于一个从小就热爱边境生活的家庭来说，适应中国的生活如此艰难时说道。
尽管如此，孩子们已经开始注意到中国拥有蒂华纳所没有的东西。兰斯指出，中国的基础设施和技术远比墨西哥发达，包括电动汽车和自动驾驶汽车，而在他看来，墨西哥则拥有更多的自然风光。李和艾米也注意到了这种差异，两人都认为，体验如此迥异的生活方式对孩子们来说是一次难得而宝贵的经历。
尽管面临种种挑战，这个家庭并不打算与蒂华纳割舍。李和艾米仍在那里经营着自己的生意——有时通过远程办公——每年还会回去一两次，看看情况并探望亲人。兰斯和莱娅则会在学校假期和休假期间返回，因此过境依然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未来
李坦言，他不知道一家人最终是否会搬回墨西哥。目前，他专注于在孩子们年幼时为他们打下中文和中华文化的根基，同时他也明白，等孩子们长大后，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道路，包括是否要再次移居国外——他说，关于这一点的讨论可以留到以后再说。
两个孩子都已经在中国生活中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物。莱娅最喜欢的旅行是北京之行，在那里她品尝了北京烤鸭，还参观了长城。兰斯最喜欢的是常州——那里有可爱的熊猫，他还记得参观博物馆和品尝成都美食的经历，不过那里的辣味对他和妹妹来说都有些难以承受。
当被问及会给刚从中国搬到墨西哥时的自己什么建议时，李先生回顾了那段艰难的岁月——当时他已在中国的中学毕业，却要学习一门新语言并适应陌生的教育体系。回首往事，他觉得自己在墨西哥的五年大学时光并未如愿收获太多，如果能重来，他会告诉自己要更加努力，更好地利用那段时光。尽管如此，他并不后悔最终的结果，因为正是留在蒂华纳，才让他遇到了妻子，并组建了如今的家庭。
对李家来说，跨越国界从来不意味着要在不同的身份之间做出选择。在墨西哥度过的童年、在美国出生的经历，以及如今正在塑造他们未来的祖国中国之间，兰斯和莉娅成长过程中所接触的世界图景比同龄人更为广阔，他们期待着继续自己的旅程，而今年夏天的墨西哥之旅将拉开这一旅程的序幕。
来源：对李家的口述历史访谈，由ESC俱乐部学生Junpeng和Alex进行。
